慈禧太后当时对宗室统兵极度戒备,载沣便听从劝告,只请求筹办陆军贵胄学堂,慢慢培养满人青年军官。
直到1908年冬天,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在两天之内相继去世。
载沣不满3岁的长子溥仪被扶上龙椅,载沣本人则出任监国摄政王,成为大清帝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。
大权在握的第2天,载沣就着手筹划这支军队。
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,清廷正式降旨,设立禁卫军训练大臣。
载沣把统帅大权交给了3个人:自己的亲弟弟贝勒载涛、近支宗室毓朗,以及满人重臣铁良。
但这3个人里,真正管事的是载涛。
载涛当年只有21岁,曾在法国索米尔骑兵学校读过书,喜欢骑马,精通京剧,可他从来没有带过兵,更没打过一天仗。
为了把这支军队办成大清最精锐的样板,载沣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拨银子。
普通新军士兵一个月饷银是4两多白银,而禁卫军的普通兵丁每月能拿到6两。
官佐的薪水更是高出北洋正规军三成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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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源选拔极其严格。
全军分为两个协,兵员主要从八旗精锐和第一镇满营中挑选,骑兵全部挑自蒙古八旗,另外只吸收极少数体格健壮、底细清白的直隶农民充当辅兵。
服装也是专门设计的。
冬装是纯黑色的厚呢子军服,夏装是草黄色哔叽布,领章和肩章上绣着金色的蟠龙图案,腰带扣上同样铸造着金龙。
德国西门子公司和克虏伯工厂的军火订单一张接一张飞往欧洲。
到了1911年春天,这支禁卫军已经在南苑大营初具规模,满编达到了1.2万人。
每天清晨,南苑校场上号声嘹亮,战马飞驰。
载涛穿着特制的贝勒统领军服,骑着高头大马巡视营房,意气风发。
满清贵胄们看着这支威武雄壮的德械军队,私下里都觉得皇室的铁桶江山总算有了底气。
可是,这支用银子堆出来的王牌军,从骨子里就带着致命的硬伤。
部队里的下级士兵,多半是京城各大旗营里的旗人子弟。
这些人从小在大栅栏听戏、在茶馆里泡大,虽然换上了德式军装,骨子里的少爷脾气却没有变。
他们平时出操嫌累,内务整理马虎,甚至连擦拭新式步枪都雇佣杂役代劳。
更严重的问题在军官层。
载沣生性多疑,在军事上极度排斥汉人将领,甚至对满人内部有才干的宿将也防范有加。
当时满洲贵族中最懂军事的是铁良。
铁良早年在江南整军,为人精明强干,深知北洋军的内幕。
但载沣怀疑铁良和庆亲王奕劻走得太近,借着改制的机会,一步步夺走了铁良的兵权,将其排挤出权力核心。
另一位真正懂军事的是良弼。
良弼是满洲镶黄旗人,早年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第八期,和同盟会、北洋军的许多骨干都是同学。
此人生活简朴,为人严肃,一心想要通过军事改革挽救清廷。
可载沣只给了良弼一个禁卫军第一协统领的职务,让他给毫无经验的贝勒载涛当副手。
载涛名义上是总指挥,但他每天琢磨的不是战术操练,而是军装的扣子该用什么花纹、军乐队该吹哪一首德皇进行曲。
这支耗尽国库元气的禁卫军,表面上光鲜亮丽,内里却是一架没有上过战场的空壳。
1911年10月10日夜里,武昌城内一声枪响。
驻扎在武昌的新军第八镇工程第八营起义,一夜之间占领了武汉三镇。
消息像晴天霹雳一样炸响在紫禁城上空。
几天之内,湖南、陕西、江西等省接连宣告独立,南方各省烽火连天。
清廷内部乱作一团。
按理说,此时京城里唯一能打硬仗、而且装备最好的精锐,正是这支驻扎在南苑的1.2万禁卫军。
隆裕太后和载沣紧急召集王公大臣在养心殿议事。
载沣看着脸色惨白的宗室们,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亲弟弟载涛。
载沣提出,让载涛亲自统领禁卫军南下,开赴前线平乱。
载涛听到这句话,吓得两腿直打哆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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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没听过真实的炮声,更不知道怎么排兵布阵。
面对兄长的要求,载涛连连摆手,急得快要哭出来。
载涛坦白说:「我平时办练兵还行,真让我上战场打仗,我是真不行,我从没打过仗啊。」
养心殿里顿时一片死寂。
大清国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打造的皇家近卫军统领,在叛乱发生的第一时间,当场承认自己不敢上战场。
满朝亲贵面面相觑,谁也拿不出办法。
迫于无奈,清廷只得宣布起用赋闲在河南彰德洹上村的袁世凯。
袁世凯重新出山,立刻开出了一连串苛刻的条件:全权指挥前线各路大军、全权处理政局、组建内阁。
为了活命,隆裕太后和载沣答应了袁世凯的全部要求。
1911年11月,袁世凯带着北洋亲信浩浩荡荡开进北京城,出任内阁总理大臣。
袁世凯一进京,眼睛立刻盯上了驻在城外的禁卫军。
这支军队虽然不能打,但武器装备实在太精良了,而且距离紫禁城只有咫尺之遥。
如果不把禁卫军彻底控制住,袁世凯自己睡觉都不能安心。
袁世凯找到了载涛。
袁世凯面带微笑,语气极为关切地对载涛说:「现在南军势头很猛,前线吃紧,太后和皇上每天担惊受怕。贝勒爷要是觉得禁卫军操劳辛苦,不如把担子交出来,由北洋的妥当人来管,也省得贝勒爷受累。」
载涛早就巴不得扔掉这个烫手山芋。
他立刻点头同意,当天就向朝廷递交了辞呈,辞去了禁卫军训练大臣的职务。
不仅载涛辞了职,连摄政王载沣也顶不住内外交困的压力,在1911年12月6日宣布退位归藩,交出了全部实权。
载沣交出大印的那天,回到醇亲王府,瘫坐在椅子上,对福晋长出了一口气说:「回家抱孩子,这下可踏实了。」
满清的最高统治者已经退场,但满清贵族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坐以待毙。
以良弼、铁良、肃亲王善耆、恭亲王溥伟为核心的年轻宗室,联合数十名满人将领,秘密成立了「宗社党」。
他们的目标很明确:坚决反对退位,杀掉袁世凯,收回禁卫军指挥权,与南方革命军决一死战。
溥伟在密谋会上拔出佩剑,厉声对众人说:「大清江山是祖宗流血打下来的,宁可玉碎,不可瓦全!」
良弼甚至提出,立刻给京城内外的旗人发放封存的枪支,把满人警校的学生全部组织起来,守住北京九门。
满洲亲贵们的叫嚣声很大,可是,作为这股反抗力量唯一能够指望的军队——禁卫军,却异乎寻常地安静。
良弼以第一协统领的身份跑到营房里动员。
台下的八旗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对于这些底层的旗兵来说,宗社党老爷们的皇图霸业太遥远了。
武昌起义爆发以来,各地传来的消息早就在兵营里私下传开。
汉人士兵在哗变,各省都在脱离朝廷,南方传言要「驱除鞑虏」。
禁卫军的满人士兵们心里最恐惧的,不是皇上退不退位,而是大清一旦亡了,他们的铁饭碗还能不能保住。
普通北洋军士兵月饷4两多,他们拿6两。
如果跟袁世凯翻脸,打得赢打不赢另说,下个月的军饷找谁要去?
大批旗人士兵的家眷都在京城内,一旦打起巷战,洋枪洋炮轰起来,满城旗人的性命谁来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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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良弼四处奔走串联、企图阻止议和的关键时刻,一声剧烈的爆炸打破了宗社党最后的幻想。
1912年1月26日深夜,良弼刚刚结束在贝勒载涛府邸的秘密会议,乘马车返回位于北京红旗栅栏的住所。
同盟会刺客彭家珍身穿军官呢大衣,早就在门前等候多时。
见良弼走下马车,彭家珍迎上前去,引爆了藏在怀里的炸弹。
彭家珍当场身亡。
良弼被炸断了左腿,血流不止。
经过两天的抢救,良弼伤势恶化。
临死之前,这位禁卫军第一协统领躺在病床上,看着身边的同僚,发出了绝望的长叹:「炸死我不要紧,大清国从此完了。」
良弼一死,宗社党内部瞬间作鸟兽散。
恭亲王溥伟连夜逃往青岛德国租界,肃亲王善耆逃往旅顺投奔日本,铁良也吓得躲进了天津租界。
北京城里再也没有一个满人敢站出来公开反对议和。
袁世凯扫清了宗社党的障碍,开始正式向禁卫军动手。
他派出的接管人,是自己的北洋嫡系大将、刚刚在汉口前线打过硬仗的冯国璋。
清廷下旨,任命冯国璋接任禁卫军总统官。
然而,当冯国璋带着几个随从走近南苑禁卫军营地时,营门紧闭,里面的气氛冰冷得像铁一样。
禁卫军虽然没有打仗的胆量,但他们对汉人将领有着天然的戒备与敌意。
军营里谣言四起。
有士兵传说,袁世凯派汉人冯国璋来,是为了把满人士兵骗出兵营缴械,然后一网打尽。
还有传言说,只要清帝一退位,禁卫军的饷银就要立刻被克扣干净,全员就地遣散。
如果压不住这1.2万荷枪实弹的满人精锐,一旦他们在京城激起兵变,局面将彻底失控。
冯国璋深知其中的凶险。
他没有带北洋卫队强行闯营,而是把禁卫军的协统、标统、营管带全部召集到南苑校场的大厅里。
几百名满洲军官全副武装,冷冷地看着坐在正当中的冯国璋。
冯国璋站起身来,摘下军帽,放在桌子上。
他环视全场,声音洪亮地说道:「大家不用慌,也不用胡乱猜测。我冯国璋今天单刀赴会,就是来给大家交底的。」
台下鸦雀无声,只有佩刀碰击的声音。
一名满人标统站出来,大声问道:「朝廷要是退位了,我们这支禁卫军算什么?我们一家老小的嚼谷该找谁去?」
这个问题直戳核心。
冯国璋立刻接过了话头。
冯国璋当场宣布了袁世凯拟定的优待条件:
第一,禁卫军番号保留,部队编制不动,不缩减一个人。
第二,凡是禁卫军官兵,以前拿多少饷银,以后照样拿多少,一文钱都不会少。
第三,禁卫军继续承担守卫皇宫和京畿的重任,军服、装备、待遇全照旧例。
这3条说出来,台下的骚动声明显小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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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满人军官们依旧心存疑虑。
有人私下嘀咕:「空口无凭,退了位,你们汉人说了算,到时候反悔怎么办?」
冯国璋见状,直接把腰间的佩枪拔了出来,拍在桌子上。
冯国璋指着自己的胸膛,大声说道:「我冯国璋以身家性命向大家担保!要是民国政府日后少发了你们一两银子,要是有人敢裁撤你们,你们随时可以拿枪要我的命!」
说到这里,冯国璋向前走了一步,做出了一个让全场军官目瞪口呆的决定。
他对身边的满人协统说:「为了让大家安心,你们可以在禁卫军里挑选2名最忠诚的满人士兵,让他们日夜跟着我。他们可以带枪,我走到哪里,他们跟到哪里。我若有一句食言,让他们当场一枪打死我!」
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片刻之后,不知是谁先带头,满场军官放下了戒备。
统领们最终答应交出兵权,但他们坚持要向隆裕太后递交最后的请愿折子。
折子里只有这1个核心条件:必须在退位诏书和优待条例中明确写死,禁卫军归民国政府改编后,原有待遇与编制永久不变。
只要饭碗保住了,满洲江山姓什么,他们认了。
冯国璋说到做到。
从那天起,禁卫军的营门向他敞开。
而冯国璋的身边,果真多了2名全副武装的满洲旗兵卫士。
这2名卫士端着德式步枪,眼神警惕,不论冯国璋在京城办公、回府休息,还是外出巡视,他们都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。
1912年2月12日,清帝溥仪正式宣布退位。
袁世凯在内阁总理大臣的任上,完成了对这支清廷最后武装的和平接收。
这支曾经耗尽晚清国库银两的德械禁卫军,就这样毫发无损地被编入了民国军队的序列。
民国成立后,禁卫军被改编为陆军第十六师。
为了兑现当年的承诺,冯国璋把原禁卫军中分出1个营,留在紫禁城给退位的溥仪当皇家卫队。
剩下的部队,则被冯国璋带在身边。
但冯国璋很快发现,自己揽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。
第十六师不仅花销惊人,而且根本指望不上。
普通民国陆军1个师的年饷大约是130万银元,而由禁卫军改编的第十六师,由于保留了清朝的满额高饷,一年要消耗整整200万银元。
为了这笔巨款,冯国璋走到哪里都要四处作难筹钱。
更要命的是,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实在糟糕。
平时在兵营里,那些旗人士兵依然保留着晚清少爷的恶习,抽大烟、赌博、逛茶馆,纪律涣散。
冯国璋后来调任直隶总督,这支部队跟着去直隶;
冯国璋出任江苏都督,第十六师也跟着坐火车南下驻扎南京。
在南京期间,江浙各派军阀摩擦不断,但冯国璋从来不敢派第十六师去打头阵。
大家心里都明白,这支部队拉出去,听见真正的重炮轰鸣就会散架。
1917年,冯国璋进京就任中华民国代理大总统。
第十六师被调回北京,负责守卫总统府。
为了给更多的部下安排位置,第十六师又被拆分扩编为第十五师和第十六师,两支部队轮流守卫府右街和新华门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
在府院之争中,冯国璋彻底被皖系军阀段祺瑞和徐树铮架空,成了中南海里的提线木偶。
1918年夏天,心灰意冷的冯国璋想离开北京,返回自己的老巢南京。
他带着亲信和部分原禁卫军卫队,登上了开往南方的专列。
火车刚刚开到安徽境内,就被皖系军阀、安徽督军倪嗣冲的部队用沙袋和拒马强行拦截在铁轨上。
倪嗣冲态度傲慢,直接登上列车,逼迫冯国璋返回北京。
当时专列上满载着原禁卫军卫队,武器精良,装备考究。
面对拦截,冯国璋手下的军官焦急地看着他,等待大总统下达突围开火的命令。
但冯国璋坐在车厢里,看着窗外那群握着德国步枪却面色发虚的旗兵卫士,沉默了许久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:这帮人装模作样摆威风可以,真要在窄窄的铁道线上和彪悍的皖系军队打对攻,几分钟之内就会溃逃。
打硬仗,他们根本不行。
冯国璋叹了一口气,挥了挥手,命令专列掉头返回北京。
大总统手握「重兵」,却连几个军阀的关卡都冲不过去。
1918年秋天,冯国璋正式卸任大总统职务。
接替他的徐世昌为了安抚这位直系元老,特意下令:陆军第十六师依然归冯国璋统领,由他带回老家河间安顿。
退休后的冯国璋回到直隶河间府,依然要为了这支庞大部队的军饷四处奔走化缘。
满清早就亡了,但当年在南苑校场发下的誓言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死死套在了冯国璋的脖子上,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1919年12月,冯国璋在北京病逝。
随着冯国璋的离世,这支烙着大清印记的陆军第十六师彻底失去了保护人。
直系后来的领袖曹锟、吴佩孚看重的是实打实的战力,对这支高薪低能的老爷部队极度嫌弃,几次削减他们的薪饷。
到了1920年代初,奉系军阀张作霖势力入关,将这支部队收编。
1922年4月,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。
在长辛店主战场上,吴佩孚指挥直系主力与奉军展开血战。
被编入奉系阵营的原禁卫军第十六师奉命驻守前沿阵地。
当吴佩孚的炮火铺天盖地砸过来时,第十六师里的军官们故伎重演。
他们既不想为张作霖卖命,也不想让自己挨炸,在阵地前沿直接举旗倒戈,向直系投降。
这一场临阵倒戈,把奉军的侧翼暴露给了吴佩孚,直接导致了奉军在长辛店防线的全面崩溃。
这成了这支部队在长达十几年的建军史上,在战场上打出的最显眼的一次动静。
战后,筋疲力尽的直系军阀再也没有财力供养这支部队。
第十六师被彻底打散编制,人员遣散,重炮和马克沁机枪全部被北洋各路正规部队瓜分殆尽。
当年在南苑校场上鲜衣怒马的旗人少爷们,脱下褪色的黑色呢子军服,重新换上了市井的长衫布褂,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北京城的茶馆、胡同与杂院深处。
那支曾号称保卫大清最后龙脉的德械铁军,就这样走完了它的全部历程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